不顾天寒夜深,她吩咐菖蒲将卧房里收拾停当,自己披了件出着黑色锋毛的相思灰暗纹团花的妆缎大氅,带着娟娘与茯苓去了鸿胪寺馆后头的荷塘。想是欣赏莲的出淤泥而不染,陶灼华前世与今生都无比偏爱荷花,陶府旧居的池塘里年年都是接天碧绿,如今冬色已至,荷花已然凋零,依然有未摘净的莲蓬挑在铁锈灰的枯杆上摇摇欲坠,与白鹭洲湖心岛那一片湖光山色何其相似。心内全被思念溢满,陶灼华将眷恋的目光越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,投射在与琼华阁隔着一带翠障相望的地方,终是郁郁无果,转而又投向东南方赵王府的方向。那里是何子岑的潜祇,亦是如今的赵王府,更是她曾经生活了几年的家园。夜风簌簌,园子里朱红浅黄的灯笼次永诀夜风扑面,挟裹着常青低低的叩门声,显得愈加清晰。何子岑精神一振,重新坐回到案前,片刻间脸上便回复了一贯的平和,这才温言冲外头道:“你进来说话。”常青自大裕赶回,一路风尘仆仆,在赵王府没有寻见何子岑,便直接找到了鸿胪寺馆。推开房门,他先冲着何子岑行了个礼,这才恭敬地向前走了几步,将一个并未封口的信封递到何子岑手上。“殿下,您要属下查的东西都写在这里头。灼华郡主原本果真不叫这个名字,而是唤做陶夕颜,灼华两字是前些时日景泰皇帝给她赐下的名。”常青捡了重要的东西备报,复将那个信封一指,又认真说道:“那位长公主只有一个亲生女儿,如今好端端留在府里,这根本便是李代桃僵。而且…而且…”说到此处,常青颇有些不以为然,斟酌着不知道该不该讲。何子岑拿书信轻敲一下他的手背,依然温言说道:“何时学了些吞吞吐吐的毛病,有话实说。”常青挠了挠头发,嘿嘿笑道:“那位长公主行事好生跋扈,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年不过九岁,她却迫不及待要将她嫁给太子,美其名曰替景泰帝冲喜。可叹景泰帝也是一代君王,竟无力阻止。属下离开大裕之时,这件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,民间褒贬之议不一,到是街头巷尾第一道趣闻。”打从重生的那一刻起,何子岑便在大裕埋下了暗桩,不想却打听来如此有趣的消息。常青带回的信写得十分详细,不但将陶灼华的身世调查得一清二楚,连同陶家人销声匿迹都重重写了两笔。那薄薄的纸笺捏在何子岑修长的手指间,他一目十行地掠过,明明若有所思,霁月清风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改观,只冲常青微微一笑:“自作孽不可活,瑞安这是自掘坟墓,你没听过毒瘤够大才能够剜除么?”道理是这个道理,常青微微点头,却指一指鸿胪寺馆的一隅,低低问道:“殿下,来得这个西贝货要怎么办?总不能由着她蒙混圣听。”何子岑微微沉吟着,如玉的面容不变,目光却是复杂而又深邃。他缓缓说道:“莫要乱说话,她是景泰帝金口玉言册封的郡主,既然上了宗人府的玉碟,便算不得西贝。咱们不必妄动,一切自有陛下圣裁。”那个偏僻的院落,便是何子岑特意为陶灼华安排。他晓得她胆怯内向,不愿多与旁人打交道,便借着自己与大裕使臣接洽的便利条件,寻了那处最安谧的院子。更有一点私心,何子岑怕自己管不住自己,只要瞧见陶灼华的身影,目光便不自觉地将要追随。如今想见她,却又怕见她。动若参与商,不如不相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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